地礦文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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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 土
車過灞橋,向東不多時,渭水平原便坦蕩蕩地鋪陳在眼前了。她不似江南的娟秀,也無塞北的蒼茫,只是厚實的、無言的展開,像母親攤開的手掌,每一條紋路里都藏著說不盡的故事。風里帶著黃土的顆粒,那味道,是熟悉的,親昵的,吸一口,兒時的記憶便蘇醒過來。
我的故鄉渭南,便是在這手掌上,一個溫暖而堅定的存在。
南望處,必是華山了。它是大地突然站起了身子,將一整塊花崗巖的魂魄直插云霄。它像故鄉的脊梁,在每一個游子的夢境里投下青黛色的影子。千尺幢、蒼龍嶺、長空棧道,這些名字本身就帶著金屬的鏗鏘。古人登山,是朝圣,也是與自身膽魄的對話。山不言語,卻守護著這方水土的初心。
初心底蘊在韓城留下深刻刻痕。司馬遷祠墓靜守黃河岸邊,受天下至辱的他卻為天下立了至高史冊,這巨大反差本身是撼人哲學。史圣司馬遷以文字載千秋功罪,為后人開興亡之窗,詩圣白居易將現實關懷融入當地文脈。從創造符號,到記錄真實,再到抒寫性靈,故鄉黃土于我們而言,不僅是精神鏈條,更是對初心的堅守與使命。
歷史與文脈要落到市井煙火里才真正活過來,這活氣在渭南老街最讓人眷戀。青石板路被歲月磨亮,兩旁有賣時辰包子、蕎面饸饹的鋪子。捧著剛出爐的燙手的燒餅,麥香撲鼻,這是土地最直接的告白。賣燒餅的大娘記得我兒時模樣,輕聲問候“娃,回來了”,這問候讓我仿佛回到20年前等餅出鍋的早晨。
而比這麥香更烈的,是老腔的聲響。
簡陋戲臺上,幾位老人手持自制家伙,一聲嘶吼,聲音帶著秦腔悲愴,更原始、粗糲。他們吼金戈鐵馬舊事,神情似與命運角力。我坐在臺下,血液震蕩發麻。聽著老腔,便明白離家游子為何總夢歸故土,因為血脈里早流淌著這樣的音符。
于是,我漸漸明白,故鄉并非固化的、供人憑吊的標本,它給我的不是逃避的蝸居,而是出發的底氣,那是見識過崇高、聆聽過苦難、品味過變遷后生出的沉靜與堅韌。在價值多元、易迷失的當下,我能保持初心,是因為我知道身后有山、有河、有回響。
離開渭南時,我總愛在城頭望一望渭水。它自鳥鼠山而來,流過《詩經》里的“蒹葭蒼蒼”,流過姜太公垂釣的磻溪,流過李白、杜甫吟詠過的咸陽橋,如今,它沉默地、渾濁地,從我眼前流過,奔向黃河,奔向大海。那山,那水,那腔,那人,都靜靜地融在暮色里。
它們什么也沒說,卻把一切都告訴了我——關于愛,關于堅守,關于我們為什么出發,又為什么總要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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